我想杀死自己怎么那么难？

雨下了西十七天，从天灰到地黑，从细雨到血雨，宁鸢城陷入了某种古老的沉睡，又像是醒来后变得疯癫。

刚开始只是水井变咸、畜牲发狂，后来连人也开始出事。

听说南城的官府**了三次，城西有个老婆婆一夜之间生出八条腿，还有个茶馆伙计梦见“没有脸的孩子”站在门口，背着一口钟。

可这些和罗凡夫无关。

他只是个乞丐，一个在街角生不如死的废人。

他关心的只是每天能不能吃饱，能不能在雨里不被冻死。

他活得像一条狗，甚至不如狗。

他的名字早被人忘记，就像这座城市忘记了天光。

他蜷缩在城东的“鬼婆街”尽头，那是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庙，神像被砸碎，佛头横在泥水里，像个笑着的死人。

他用一堆破布包裹自己，靠着一具浮肿的**取暖，那人是他三天前的“邻居”，冻死在墙角。

他没想着活，只是不想饿着死。

可这一天，饥饿超越了痛苦。

他的胃里空得发疼，头皮也发麻。

于是他趁夜走进一家粮铺，看见一块发霉的神供面饼，他没犹豫。

他知道那是不能动的粮，是供奉用的，但他实在太饿了。

他伸手，没等抓到，背后就响起棍风。

一根木棒砸在他肩膀，他扑倒在地，口鼻流血。

店主的儿子大喊“抓贼！”

，随后两个巡卫赶来，不由分说将他拖起，一路拖行至城中的血斩台。

没有审讯，没有辩解，甚至没人问他是谁。

有人在雨中念了一句“偷盗神粮，斩”，便是一切。

斩台是旧朝镇妖用的刑地，石台破碎残旧，如坟碑般立于街中。

罗凡夫跪在上面，脸贴着冰冷的石面，雨水顺着下巴滴落。

他没挣扎，只是沉默。

他甚至在笑。

笑自己终于不用再饿了，也不用再醒来了。

刽子手是个面无表情的人，脸上像盖了一层雾。

长刀被高高举起，在雨中闪出冷光。

罗凡夫闭上眼，喃喃：“死吧。”

刀落，血溅，一切结束。

……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。

可他醒了。

不是在冥府，也不是黄泉。

他醒在一口井底，湿冷、黑暗、腐臭。

眼前是一具具**，他被埋在其中，头靠着一块石板。

他低头看，自己的身体还在，头也接回去了，只是皮肤苍白如纸，胸口裂开一道深红的缝，像是被撕开又缝回去的伤口。

他试图尖叫，却发现嗓子嘶哑，发不出声。

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痛。

那种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痛，每一下心跳都像有刀刮过。

他活着——不，他“还在”。

他挣扎着爬出尸堆，披着破布踉跄走在黑雨中，来到他熟悉的街角。

可城不再是他记得的模样。

街道歪斜，房屋倾塌，窗户里探出奇怪的脸，有的没有眼睛，有的嘴裂到耳后。

墙壁上长出血肉般的藤蔓，街边的狗正在吃自己的尾巴，眼神空洞，像是笑着。

他走到一个水井旁，低头一看，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脸——不是他原来的脸，而是现在的，一道道血痕布满额角，眼神死寂，嘴角却上扬着仿佛嘲讽的弧度。

“你回来了啊。”

一个声音响起。

他猛地回头，竟看见“自己”坐在井台另一边，穿着死前的衣服，脖颈接缝仍清晰可见。

“死了吗？

不痛快吧？”

那“他”咧嘴一笑，声音像钝刀划皮。

罗凡夫后退几步，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

他低头看，是一张人皮，像是从脸上剥下来的，皮上还沾着未干的血。

他踉跄逃离那片街区，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，混着泪与泥。

没有人认出他，更没有人阻止他。

他仿佛是被这座城抹去过一次，又被什么力量强行拼回来的怪物。

他开始试图寻找答案。

他想知道自己为何死而复生，又为何身体被改变。

他打开自己的胸口缝隙，试图看清里面的“心脏”，却发现那不是心，而是一团像蛆虫一样扭动的血团。

它在跳动，和他的心跳同步。

它“活着”，甚至在引导他。

他一路向南，穿越废弃的祠堂，经过被烧毁的宅院，来到一面古老的石墙前。

那是他记忆中通向城外的出口，旧时逃荒的人都从这里离开。

但现在，那里站着一堵“哭墙”。

墙上不是砖，而是一张张人脸——扭曲、肿胀、闭着眼。

那些脸不断流泪，发出细微的哭声。

有人在墙后低声耳语，声音像从泥里挖出的尸骸吐出：“你不能走……你己经死了……你是属于这城的……属于祂的……”他大吼，用石块砸墙，哭声越来越大。

墙上的人脸张开嘴，像是要将他吞进去。

无数只青灰色的手从墙中伸出，抓住他的手脚、脖子、腰，往墙里拖。

他奋力挣扎，痛得几乎咬断舌头，血顺着嘴角流下。

就在这时，墙的一角忽然裂开，一把生锈的刀**墙中，将一张人脸刺穿。

一个戴着白色陶土面具的人影从墙后走出，动作极快，一把将他从哭墙中拽出。

那人一言不发，只在离开前回头说了三个字：“来不及。”

他瘫坐在地，浑身颤抖，听着身后哭墙再次闭合，哭声如浪般退去。

他抬头看天，雨仍在下，却不再像水，而像是神的血。

空气中有一股腥甜味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溃烂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活是死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死。

他只是知道——那堵墙后藏着某个东西，它还没醒，但己经在看着他。

他又想死了。

但他己经尝试过一次，结果却是现在这样。

他开始怀疑，这世界上还有没有“死”这种东西。

他的胸口裂缝再次跳动，像某个被封印的心脏，在等待再次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