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，咫尺天涯

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进初一（七）班的窗户，在积着薄尘的课桌上投下亮斑。

预备铃响到第三遍时，最后一排的男生才慢悠悠地把脚从桌肚里抽出来，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啦声。

***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乱哄哄的教室，最终落在前排一个坐得笔首的女生身上，喉结动了动，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。

这就是七班，全校闻名的“放牛班”。

开学第一周，隔壁六班的班主任就私下跟同事念叨：“你是没见七班那光景，上课像菜市场，下课像解放区，也就何曼婷那姑娘，能在里头安安静静坐得住。”

此刻，何曼婷正低头看着课本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她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，袖口却熨帖地卷到小臂，露出纤细的手腕。

后排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——有人把铁制文具盒踢到了地上，铅笔橡皮滚了一地，混着哄笑声在教室里炸开。

她笔尖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只是悄悄把散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，露出小巧的耳垂。

“易明阳！

又是你！”

数学老师终于忍无可忍，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后墙的黑板报上，“上课铃响了没听见？

给我捡起来！”

最后一排的男生夸张地“哎哟”一声，慢悠悠地弯下腰。

他穿着件印着褪色球星图案的T恤，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破洞，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，带着点痞气的阳光。

“老师，这文具盒它自己长腿跑了，我这不是正逮它呢嘛。”

哄笑声更响了。

何曼婷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，视线落在课本上“一元一次方程”的标题上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她知道易明阳——开学第一天，他就因为帮被高年级堵在校门口的小个子同学解围，跟人在操场角落打了一架，脸上带着伤来上的课。

易明阳捡文具时，故意把滚到前排的一块橡皮往何曼婷脚边踢了踢。

他看见她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轻轻动了动，却没弯腰，只是眼尾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，又落回课本上。

那眼神很淡，像秋日里的湖水，没什么情绪，却让他莫名地收了点玩世不恭的心思。

“捡完了就坐好！”

老师拍着讲台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这道题谁来讲？

没人举手是吧？

那我点名了——”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最调皮的男生都低下了头。

七班的规矩就是这样，没人愿意在课堂上出风头，仿佛认真听讲是件丢人的事。

何曼婷的手指在课本上轻轻点着，解题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却没敢抬头。

她知道自己是单亲家庭，妈妈在超市打两份工供她上学，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样“混日子”，可在这个连老师都放弃的班级里，太显眼反而会惹来麻烦。

“何曼婷。”

老师突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
她愣了一下，慢慢站起身。

后排立刻传来几声低低的口哨，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易明阳：“看，班花要发言了。”

易明阳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的背影。

她站得很首，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，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，像镀了层金边。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吐字清晰，把解题步骤说得明明白白，连老师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。

“很好，请坐。”

老师难得露出点笑意，“大家都学学何曼婷，上课认真点。”

话音刚落，后排就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：“人家是好学生，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
何曼婷坐下时，耳根有点红。

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，不是起哄的那种，带着点探究，还有点……说不清的暖意。

她悄悄回头，正好对上易明阳看过来的眼睛。

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嘲笑，反而冲她挑了挑眉，露出个有点傻气的笑容，然后飞快地转了回去，假装看窗外的麻雀。

放学铃一响，教室里的人几乎是瞬间涌了出去。

何曼婷收拾书包时，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揉成团的纸条。

打开一看，是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：“别理他们，你讲得挺好。”

她捏着纸条，抬头看向最后一排，易明阳己经背着书包走到了门口，正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把纸条叠好，放进笔袋的夹层里，背上书包走出教室。

走廊里，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抢他手里的漫画书。

那是班里最安静的转学生，总是独来独往。

何曼婷下意识地停住脚步，就看见易明阳从人群里挤进去，一把夺过漫画书塞回转学生怀里：“抢别人东西算什么本事？

有能耐跟我踢场球去。”

那几个男生显然有点怕他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易明阳拍了拍转学生的肩膀，说了句什么，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，经过何曼婷身边时，脚步顿了顿。

“走啊，一起？”

他说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。

何曼婷愣了愣，摇摇头：“我跟你不同路。”

“哦。”

他也没强求，冲她挥挥手，跑下了楼梯。

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，何曼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带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
她知道七班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——成绩差、纪律乱、没人管的“放牛地”。

可在这里待了一周，她好像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比如易明阳打架时护在别人身前的背影，比如他刚才冲她笑时眼里的光，比如那张写着“你讲得挺好”的纸条。

暮色渐浓，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校门，身后是七班教室透出的最后一点灯光。

她想，或许这个“放牛班”，也不是那么糟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