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,诊室又恢复了平静。,放回桌角,玻璃杯上还留着刚刚洗净的一丝温水的余热,很快就在空气里散尽了。我翻了翻桌上的记录本------今晚还不算太忙------这种不被催促的节奏,反而让人更踏实。,指针一点点的挪动,秒针走一下,停一下,再走一下。,树影影影绰绰的。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,洒在走廊的地砖上。,走廊上又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。很慢,每一步都有停顿。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积攒向前走的勇气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在门口却停住了脚步。,门没开。,门还是没有开。-------因为我能看见他的影子从门缝里透露进来细细的一条,一动不动。
又过了一会,门被轻轻的推开了------是一位中年男人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洗的有些发白了,袖口磨的起了毛边。头发也乱糟糟的,鬓角有几根白发,在灯光下格外的显眼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只是往里面望了望,眼神有些局促------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打扰我的局促,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局促。
他的眼底有很严重的疲惫感,不是那种熬夜的疲惫感,而是那种扛了很久,快要扛不住的疲惫感。眼袋微微垂着。眼白里全是***,嘴角向下抿着,抿成一条线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我把声音放轻。
他稍稍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点头。
他走进来,走的每一步都很小心,像怕是踩到什么。走到椅子前,他停住,看了一眼椅子,又看了一眼我,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杯水。
“我刚才倒的,是温水”放在他一侧。
他没坐。
“坐吧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他才坐下来。
他的坐姿很端正------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的笔直,像个怕犯错的学生。那种端正不是放松的端正,是那种习惯了绷着,不敢放松的端正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,看了很久,却没有伸手去碰。
他没有说话。我也没急着问。
诊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微弱的运转声。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微弱的脚步声。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的,落在他的侧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就那么坐着,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他才说了一句。“我……就是路过,看见灯还亮着。”声音很哑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我点点头。“路过也可以进来休息一会。”他又愣住了。
好像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说,没有想到路过也可以停下来。没有想到这盏亮着的灯,真的是给所有人留着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已的双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指甲剪的很短,边缘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,贴着泛黄的胶布。是干体力活的手,是撑起一个家的双手。
他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眼眶微微红了,不是那种一下子涌出来的红,是慢慢浮现出来的红------从眼底漫到眼眶,在眼眶里打着转,却没有掉下来。
我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巾盒,往他那边推了推,推到他伸手可以够得到的地方。
他看着那盒纸巾,喉结动了动,然后他伸出手,抽了一张。没有擦眼睛,只是捏在手里捏成一团,直接用力到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也凸了起来。
“我没事儿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更哑了。“我……就是有点太累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顿了一下。
像是没有想到自已会说出这句话,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。不小心透漏了出来。他羞愧的低下头,肩膀也轻轻抖了一下,又强忍住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始说,说的很慢,断断续续的。有时候说几句话就停下来,有时候会停下来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,但是又开口了。
家里的压力,**亲上个月住院了-----是脑梗,半身不遂,花了一大笔钱。孩子也要马上开学。学费还没有凑齐,老婆不敢跟他说,自已偷偷去借了网贷,他知道的时候,已经滚了好几圈利息,他没敢骂他,因为他知道她也是没有办法。
工作的不顺,在工地上干了有20多年了。今年明显感觉自已的身体,有点跟不上了,腰疼,膝盖也疼。爬脚手架的时候,腿也开始发软了。包工头最近也老是挑他的刺儿,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------是想找个更年轻力壮的,来把它替换掉。他不敢去争,因为争了也没有用,只能每天早去晚归,干得比以前更加卖力。
所有的事都堆在一起,像一座山压,压在肩上。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告诉自已:你得撑着,你不能倒。
他不敢在家人面前叹气。老婆已经够操心了,孩子也还小。**亲躺在病床上,还惦记着给他省药钱。他不能在她们面前露出一点疲惫感,一点都不能。
他也不敢在同事面前示弱,工地上没有人会看你累不累,只会看你干的好不好,多不多。你只要慢一步,就会有人顶**的位置。
他连崩溃都要挑时间,挑地方。不能在家人面前哭,也不能在同事面前哭,不能在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面前哭。所以他就这么扛着,扛了一天又一天,扛了一个月又一个月。
“我总觉得,自已得撑着,不能倒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。“可有时候,真的太累了。”他说完,没有哭,只是低头。盯着手里那团被攥的紧紧巴巴的纸巾,盯着很久。
诊室里也很安静。空调还在轻轻的运转着,窗外的风好似小了一些。树影也不再晃得那么厉害了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照在他粗糙的手背上,照在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上。
我想起了我的父亲。
他也有这样一双手,他也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叹气。
“撑不住的时候,不用硬撑,这不是认输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猛地抬头。眼里有惊讶,也有茫然。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-------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,就像是在确认这句话,是不是对他说的。
“你可以累,可以疲惫,也可以有撑不住的时候。”我说的很慢,每个字也都放轻了。“你不用一直当那个无所不能的大人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好久好久。
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,这次红的更厉害。眼眶里涌上一层水光,亮晶晶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说不出来。只是低下头,用手里的纸巾捂住了眼睛。他没有哭出声。只是肩膀抖的很厉害,后背一起一扶的,呼吸变得又重又乱。他拼命地忍着,用另一只手捂住嘴,不让声音露出来。
但是没有用。
那些憋了很久的眼泪,那些攒了很久的疲惫,那些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来的脆弱-------全都涌了出来,无声地、汹涌地涌了出来。
我就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没有递第二张纸,也没有说没事儿,哭出来就好,我没有做任何事。
只是陪着。
因为我知道,他现在需要的,不是安慰,不是道理,也不是任何话。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地方-------一个允许他不用紧绷着的地方,一个没有人会问他“你怎么了的”地方,一个可以让他无声的哭一会儿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地方。
过了好久好久。
他的肩膀慢慢的不再抖了,呼吸也慢慢的平稳下来。他把捂着眼睛的纸巾拿下来,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抬头看我,只是低着头,看着叠好的纸巾,然后伸出手,端起那杯一直没有碰的水,喝了一口。水已经不冒气了。他一口一口的喝完了。放下杯子的时候,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呼出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稳了很多。
“慢走。”我说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推开门之前,他说:“我叫阿风。”
我说,“林柠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他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,但是也更稳了一些。肩膀还是塌着的,但塌的没有那么的紧了。他走到走廊的尽头,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。我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站了一会,然后继续的往前走,走进夜色里。
诊室又恢复了平静。
我坐回了椅子上,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,看着那个空了的杯子,看着那张被他叠好放在桌子上的纸巾。心里很安稳。
原来治愈这件事,不一定需要说很多很多话。
有时候,沉默的陪伴,就足够照亮一段黑夜。
我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了,但是我不想动。
抬头看天空中的星星闪闪的,走廊的尽头那盏灯也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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