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减六的新书

十八岁的夏天，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。

“沈昭言”蹲在煤矿堆后面，煤灰沾了满裤腿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，是隔壁阿婆给的。

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口，比村里最大的拖拉机还惹眼。

母亲在门口红着眼圈说话，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擦着。

然后，那个男人从车里下来了。

陆廷州穿了件熨帖的白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。

阳光落在他头发上，泛着淡淡的金，和这满村的灰头土脸格格不入（他站在那里听母亲说话，微微垂着眼，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看不出情绪，却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。

）“那就是陆家的先生，”阿婆在沈昭言耳边念叨，“大你八岁，听说在城里做大事的。

**不容易，这门亲事……是福分。”

福分？

沈昭言咬着绿豆糕，甜味里混着点涩。

母亲前阵子咳得首不起腰，家里的药罐子从没空过，是陆廷州托人送来了进口的药，还有那张盖着红章的聘书。

陆廷州忽然朝这边看过来，目光像淬了冰的玻璃，沈昭言吓得立刻缩回头，心脏“咚咚”撞着肋骨，手里的绿豆糕掉在煤灰里，白花花的一块，沾了黑，像被弄脏的月亮。

（后来他走了，母亲拉着我回家，把那件新买的布衫往我身上套。

布料粗糙，磨得脖子发*。

）“昭言，以后要懂事，”母亲的声音哑得厉害，“陆家先生是好人，会对你好的。”

沈昭言没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驶远，扬起的尘土迷了眼。

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是嫁，只知道从此以后，要和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一起生活，陆廷州的世界那么亮，而“沈昭言”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，浑身都带着洗不掉的灰。

（很多年后，沈昭言躺在陆廷州怀里，看着他熟睡的侧脸，忽然想起那个夏天。

陆廷州大概永远不会知道，第一次见面时，他未来的小妻子，正躲在煤堆后面，像只受惊的小兽，既害怕，又茫然。

）过了一段日子后……沈昭言把这件事忘了，首到那天放学……，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，沈昭言踩着夕阳往家跑，远远就看见院子里飘着红绸，像把天上的霞撕了块下来。

门框上、窗棂上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喜字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
沈昭言扔下书包冲进屋，见母亲正坐在炕沿上叠被子，新做的红棉袄放在旁边，绣着俗气的鸳鸯。

“妈，这是……”（母亲带着咳嗽的声音）“昭言回来啦。”

三婶从外面走进来，脸上堆着笑，“陆家先生来接你了，今天就走。”

“她”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被谁用棍子敲了下。

“走？

去哪？”

“去城里啊，”三婶拉着沈昭言的手，三婶的手心全是茧子，“去跟陆先生成亲。”

成亲？

那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，在“她”心里搅起漫天的浪。

她还没准备好，甚至……还没好好看过他的眼睛。

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，沈昭言被三婶推搡着出去，脚像踩着棉花。

“陆廷州”就站在车边，还是那件白衬衫，只是换了条深色的裤子，手里拎着个棕色的皮箱。

“陆先生，孩子给你带来了。”

三婶把沈昭言的手塞进他手里，笑得格外殷勤。

陆廷州的手很大，掌心温热，指腹带着薄茧，轻轻一握，就把沈昭言的手完全包了起来。

沈昭言”抬头看他，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，可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，像结了层薄冰的湖，映不出:沈昭言；的影子。

“走吧。”

陆廷州只说了两个字，声音低沉，听不出情绪。

沈昭言被他牵着往车上走，书包还扔在院里的泥地上，“母亲站在门口”，用围裙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风掀起红绸的一角，扫过我的脚踝，像条冰冷的蛇。

陆廷州的手很暖，可沈昭言觉得冷。

原来结婚就是这样，被人牵着手，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走，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家，身前是冷冰冰的他。

那天的红绸真红啊，红得像要把人吞进去……